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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亲母亲 第一章(1) 1 一溜小风儿拂过山野,高处的灌木和低处的野草都随之摇曳起来,发出一阵轻微的喧哗,铺天盖地。风一过,它们立刻挺直腰身,并且很快安静下来,屏声敛气,似乎也要倾听这个遥远的故事…… 眼前是一条大路。大路弯曲着,谁也说不清楚它来自哪里又去向何方。路从一处高岗的后头绕出来,很快又消失在另一处高岗的怀抱中。它就像一条带子,缠绕着万水千山。它并不宽敞,只能跑过一辆马车。它又那么漫长,长到你一生一世也走不到尽头…… 不消说得,这个故事就和这条路有关——它将从这条路上开始,还将在这条路上结束…… 2 许多年前的一个初秋,这条路上曾经跑过来一辆马车。马车辚辚有声。这辚辚之声,至今回响在岁月的深处,回响在生子的耳畔…… 人们都说,那天天气极好,太阳特别明亮。明亮的太阳张贴在瓦蓝瓦蓝的天上,就像一张圆圆的烙饼。太阳照耀着山岗,照耀着大路,照耀着牲畜们屙在路上的一坨坨干硬的粪便。 拉车的马高大健壮,油亮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柔光,看去充满活力。马蹄轻快地践踏在路面上,就像一支不间断的小步舞曲,既轻柔又明快。随着马的奔跑,马车不停地颠动着。 当年的父亲就坐在这辆车上。他并不知道(也无法知道),从现在起,这辆车,还有这条路,已经把他的命运跟另外一些人和另外一些事,紧紧地连在了一起,到死也不会分开。 这是他的宿命。 那天父亲穿了一件制服,衣兜里别着钢笔,完全体现了当年的青年学生的风采。只是头型“惨”了点儿,脑袋四周都剃得光光的,只在脑瓜儿顶上留了一层头发,怎么看都有点儿愣头愣脑,而这正是当年最为时兴的发型。 父亲当年只有二十岁。对于他来说,以后的一切还都在未知之中,可是一切又都那么简单。他大老远来到这里,就是要来当个老师。那个地方叫三合屯。父亲喜欢这名字。这便是他到这儿来的主要原因。 除了父亲,车上还有另外两个人。一个是赶车的车把式,一个是前来接他的村长。车把式剃了一个光头,头皮上渗出了一层汗珠儿。村长戴了一顶帽子,帽檐儿软塌塌的。 几个人相识还不足半天的光景,可是,此刻已经显得特别的熟络。当然,村长向来是个随和的人,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原因。不过,父亲也以他的热情迅速博得了村长的好感,这个因素也不能忽略。 这当儿,赶车的车把式正在吆喝马,父亲正和村长在唠嗑。 父亲说:“村长,三合屯快到了吧?” “快了快了,顶多还有三四里地儿。”村长憨厚地一笑,大声说。说话间,从兜里掏出了烟口袋,向父亲举了举,说:“想不想抽袋烟?抽完这袋烟,咱们就到了……” 父亲笑了,摇了摇头。村长并不勉强,从怀里掏出一根竹杆儿的旱烟斗,将铜烟锅儿插进烟口袋,左左右右拧了一阵儿,最后拧出了一锅烟来,又划了一根火柴,点燃后,马上使劲儿吸了一口,徐徐把烟吐了出来。 父亲一直看着村长,这时说道:“这三合屯,真的从来没办过学校?” 村长说:“不假。不光咱三合屯,别的屯子也没办过。方圆这二三十里,就镇上有个学堂。那也忒远了,想够都够不上。” 父亲说:“为啥呢?” “撂荒呗!这还用说……”村长说,停了片刻,又道,“说起咱这地方,本来人烟就晚。听老辈儿人说,大清国都快倒台子了,咱这儿才立的屯子。屯子一立,开荒种地。谁也没心思寻思这事儿。前些年兵荒马乱的,就更没那份儿心思了。这是多亏解放了。要是不解放,做梦也别想。” 父亲点点头,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。 就在这时候,车把式突然喊叫起来:“到啦到啦,我看见屯子影儿啦!” 父亲闻声转过脸去,朝三合屯的方向张望起来,不知不觉间,心跳的次数也加快了。车把式使劲儿地挥动着鞭子,并且高喊了一声:“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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